2020年6月14日星期日

【Covid 19-跨界南島評論】(五):一定要成為直播主嗎? ──網絡教學的錯誤期待

文/邓婉晴(大学学院兼任教师)

3月16日,当“新”政府宣布第一波的14天限行令在两天后正式生效时,我兼课的媒体系,一班在两天后开课,另三班还有六周才结束。教育部的应对反复,一开始勒令所有学校即时停课,关闭宿舍,结果导致一大批学生被迫涌往车站回乡,曝露于群聚感染的高风险之中,后来才U转。课程突然停摆,教育部更在随后发布的公函内明文规定,不得使用一切网络工具授课,意思是连网课也不得进行。教职员们在私人群组中反复确认,各院校也各自想方设法,务求将对教程与学生的影响减到最低。

由于即将开课的院校当机立断,早在政府未正式宣布以前,就提早决定落实网络教学,我在3月16日新学期开课的一大早,带著失眠两晚的躯体赶去学校,出席由院方紧急组成的支援小组为师生分别举办的网课讲解。当天中午就要开始第一堂课,为了减缓焦虑以及让自己尽早熟悉操作软体,我在前一天便和友人练习使用,同时不断思索和同学在空中第一次相见时,要如何暖场及适应。在去学校的路上,车辆明显减少,到了校门摇下车窗,两个熟悉的保安全副武装,一个量额温,一个喷消毒液。平时车位难寻的空地和山坡,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职员车辆。

校方的讲解结束后,赶到图书馆借了一堆书,再回到课室准备用学校的网络与设备上课。储存PPT的优盘一度无法阅读,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开麦前几分钟,四个学生带著口罩走进教室,他们刚听完校方的讲解,外宿于学校附近,暂时未有回家打算。于是,深吸一口气,一堂50几人的媒体课,终于在现场只有五个人的课室里开始。班上的同学看著我对著电脑讲话,我看著自己的脸在荧幕上出现,和其他只有名字的框框一起,故作镇定。


媒体实作课如何转线上?

网络教学其实不是新鲜事,对于从小就开始通过手机荧幕收发各种信息的网络世代来说,转换上课媒介,就像上网看直播那样,是相当熟悉的经验。但网络授课的其一关键是,授什么课?内容为何?媒体系的科目经常是理论与实作参半,不管是户外採访、拍摄、摄影,还是在电脑室练习排版与设计,媒体实作必然要从做中学,并学以致用。忽然要将原本已规划好的课程搬到线上,要如何操作与变通?这是我当下最大的困惑。

我的课原本就没有考试,作业和报告以採访、观察、编辑与设计刊物为主。学生原本在第二周就可以开始去策划採访,如今却无法出门。想分组讨论,又担心线路不稳的同学无法跟上;要排版设计,又不是所有同学都有软体;要印刷作品,影印店没开。我不断看著眼前这份已调整过快十次的课程大纲,思考还可以如何让同学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学习团队合作与沟通、学习观察人物採访中的非语言讯息、通过实地探访与和人接触来发现探索多元议题?行管令来得太仓促,要及时调整及应付各种技术上的阻碍,展开“新日常”,另一边厢自己也不断因外界的疫情进展而忧心焦虑。

兼职教师的其中一个局限,是长期以“外包”的形式和院系合作,进行短期教学,整个科系的学程以及个别学期的学生,原本就只能在有限的上课时间内尽可能地认识交流,再应学生的程度与回馈而调整内容与教学速度。这些局限搬到网上,变得更加难以预测。当学生只能靠听觉和PPT来取代一切现场可以接收和交换的非语言讯息时,要如何避免彼此过劳和疲累?15分钟来个影片?放影片又要担心家里网络不好的同学会收讯不顺,导致反效果。要讲多少个slide才不会让人太过吃不消?学生本来就会惯性地在课堂里上网飘走,精神难以长时间集中,如今让他们可以透过网络上课,要如何将分心的问题降到最低?上课时人数不齐,是不是要课后个别关心一下,看看他们什么状态?

“开麦”几次之后就发现,网络上的讲课速度,不知怎的会比平时的现场教学来得慢。不断对著电脑自言自语,也让人加倍疲惫。相信同学一天还要上好几堂课,会更加无聊吧。想把课业的分配和要求降低,却在教育局学术资格鉴定机构(MQA)针对各个课程定下的各种规定中卡住。有关规定如同天条,例如课纲里原本设定好是三份作的话,就不能少掉一份;如果课纲里列明是组报告,就不能单独完成。这些僵化的评鉴制度,是长期以来的教育问题,让课堂老师无法因应时局而作弹性调整,也无法适时回应与纾解线上教学的诘难。

缺乏临场感的互动

网课讲得不快,很大原因是少了“观众”。在教室里上课,教学的内容往往会依据学生的现场反应而调整,比如当越来越多人开始失去专注力,就会改用提问或讨论的形式来增加互动,或休息十分钟。然而在网络课室里,你只能对著萤幕不断自导自演,而且不能有太多dead air,问问题要等个半分钟,再重复两次,可能才有同学愿意回答几个字。许多同学都会关上视频和麦克风,完全失去眼神交流,丧失“身体感”,整体的上课氛围和节奏也就更难以掌握。

也由于无法面对面沟通,因此只能破例提供手机号码以及建立群组,让同学在课外时间联系。于是乎,这让“线下客服”的时间一下变长,没完没了。学生发来的信息,有的全是音档(这最让人翻白眼),有的没头没脑没自我介绍,有的睡迟了也发信息来道歉,有的来信告诉你他刚才肚子痛去了厕所所以没来得及问问题,还有行文全无标点符号,最后以“哈哈哈哈啊啊哈”结束的,收讯者却看不出到底哪里好笑。

我总是讶异于学生对他们毫不认识的老师,可以像对朋友一样地自在和随意,这是我自己还是学生时难以想象及做到的事。但从他们的信息中,有时也能感受到一些内心的情绪波动,或精神紧张的反应。因此在限行令期间,我说服自己抛开及松动一些原则,不断提醒自己尽可能客气、温柔地给予回应,好让彼此在困顿和未知的状态里,找到一些连结与力量。毕竟,主动来联系的学生,也算是踏前了一步,总比石沉大海的好。

尽管网络课室无法真实互动,却发现一些同学似乎更用心学习,在课堂上也更愿意提问或留言,甚至会自然地与其他组员聊起来,或互开玩笑。这大概和网络世界的匿名特质有关,学生对于能隐身荧幕,不像在课堂必须面对面地直接互动,感到更自在。有的网课软件具有私人发问的功能,学生也更放心提问。如无必要,我也识趣地不提发问者的名字,以此建立某种默契。每次看到大家在聊天室开起玩笑,内心会感到一阵高兴,因为这表示大家都还在,而且能跟上讲话内容,无论内容是什么,都是一种“声音”——可见我是多么渴望得到学生的回应来证明自己不是在和空气讲话啊!

平时在课室里,如果同学一直彼此开玩笑或聊天,会直接干扰上课氛围,多少会影响讲者的思绪。在网络课室里的互动,反而不会直接干扰讲者,我也因此能在讲解一些概念和课题时,更专注和细致地表达,这算是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意外惊喜。

老师一定要变成直播主吗?

互动如果是课室里最珍贵的经验,网络授课带给我的思考还包括老师的位置与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力。进行过线上教学的老师,应该都有过那么一刻,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直播主”,甚至暗自以直播主或Youtuber为学习和参考对象。直播文化近年来因社交媒体而愈发流行,在行管令期间,许多人更是加入行列,藉此与人交流解闷。在这个人人都可以是直播主的年代,只要打开手机,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有看不完的视频内容,这样的观影模式已非常普及。然而,当老师将正课搬到网络上直播授课,网络课室成为“第二个教育现场”,老师真的可以成为直播主吗?老师需要成为直播主吗?

一般的直播或短片文化结合了消费文化,直播者开放视频的目的各异,无论是为了好玩、推销产品还是分享知识,都带有商业性质。观众往往也是因为有趣或无聊而随性观看,因为无压力,所以可以随意在互动区中留言、叫嚣。在一般的观影关系中,双方没有承诺,各取所需,连结肤浅而薄弱。因此,如果将对直播主或Youtuber的想象套用到老师和学生在网络授课的关系里,是一种错误期待。老师再怎么灵活百变,也不太可能追得上时下流行的直播样式。知识如果包装成过度碎片化、容易入口的消费品,而不是鼓励深入思考和提问,那也偏离了教育的本质和意义。

如果老师终究无法成为直播主,那么接著寻思的问题便是:在这个资讯爆炸的年代,网络上的资源唾手可得,当严肃的教学课程搬到网上进行,要如何在茫茫网海里的眼球争夺战中取胜,让学生愿意在可以同时开启多个界面的习惯中停下,专注上课?这样的事有没有可能?能不能要求?网络授课非常需要学生比平时更自律和自主学习的意志力,但如果学生选择不去听课,自己在网络上寻找其他更好的资源来替代,老师能不能接受?

要回答这问题,也许要回到思考教育的本质是什么。如果教育的本质是引导学生产生学习兴趣,那么当网络授课让学生更快速直接地认识了更有趣的网络资源,因而学会自己搜查资料,是否也是一种教育成果?网络授课如果强调的是“学习自主”,那么学生作为学习主体,在一切课程的设置与安排过程里,是否有足够的发声空间与位置?


以实践抵抗焦虑 

看著世界翻天覆地,内心经常焦虑失眠,但又要稳住自己,专业地“传道授业解惑”,不经意地也就走过了两个月的短学期课程。为了了解学生的心理状态,及搭建一个抒发的平台,我把其中一份作业定为“我的限居日志”,请学生分享他们在限行令期间的感受、观察或新尝试。有的同学写了一个星期,就投诉说自己再也没事可写了,每天都过得一样。无聊、闷、一直睡觉、打游戏、想念校园活动和同学,是大部分同学都提到的字眼和感受。也有同学提到家人因失去工作而开始失和,可能需要停学;与久未见面的伴侣分手,难过却不能让家人知道;家人生病入院,担心惊慌怕受感染;为了帮补家用而帮忙送货、找工打工;也有的努力充实生活,拍抖音,结伴做运动。这些真诚又纯粹的文字分享,如果认真萃取内容,大概可以成为一种专属大专生的时代记忆吧。

我回想自己最初两个月的心情。从一月开始看著全球疫情的转变,到后来本地确诊案例不断飙升,许多低下阶层或自雇人士失去主要经济来源与支援系统,从而引发连串问题,内心也不断随之波动。在备课与授课过程中,也不断焦虑自己调整得不够好,担心学生跟不上,不断观察有没有人被遗漏了,缺课的原因是什么,不断提醒同学要互相照应与关怀,强迫自己即时回应学生提问,挂在线上的时间很长,电脑快要不堪负荷,在家也免不了要分担家务事,时间被切得很零碎。

当外界对网络教学的成效诸多疑虑,数位落差的问题也真实存在时,自己也会忍不住想,究竟坚持网络授课对学生真的好吗?还是这都只是为了符合大人/校方期待的一厢情愿?在家上课其实并非易事,也曾试过讲课到一半楼下大吵起来,不自觉地竖起双耳,脑海顿时空白一片,嘴巴却要不停自动播放,俨然一场实境秀考验。

但如果教育本来就是一厢情愿,我想在这段兵荒马乱的大时代里,可以每周两次地和同学在线上相聚,即便往后彼此对内容已全然忘记,但过程里的时光,还是一种能量的连结与传递。我珍惜每一篇作业和报告,无论他们是为了分数还是为了自己,于我来说都是一种珍贵的回馈。我想如果自己是全职教师,或再教个两三年,这些近乎浪漫的触动大概会慢慢消失。当教学成了习惯,麻木应是自然。但还好我不是。

网络学习的成效如何?由于至今实践经验与样本太少,暂时难以评断。在学期末写下一段话,算是一个注记,记录还在教学路上战战兢兢、苦乐参半,却也愿意不记回报投入的自己:

“教学很多时候像投石入海,感觉涟漪也激不起来。学生总有自己的喜好兴趣,各有故事地只在教室里定期和你短暂相聚。也因此当你忽然听到回音,从交回来的文字里看见某些不断重复的话被记住了,酝酿成令人眼前一亮的作品,感觉是温暖的。里头有自己好像终于表达得更清楚了的欣喜,有独自演戏两个月后终于听到一点掌声的肯定(泪),也必须要有刚好愿意接球勇敢突破尝试的学生才行。无法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和见证学生的成长和蜕变,大概是兼职教师最大的遗憾和局限吧。差不多差不多,就要move on了。课与人,都只能一期一会。”

限行令期间的网课历程,尤其如此。只能趁机会还在,且战且行。


作者简介:
邓婉晴,香港岭南大学文化研究系毕业。之间文化实验室、84号亚答屋图书馆成员

2020年6月7日星期日

【Covid 19-跨界南島評論】(四):“斷路器”無法阻斷的選舉慾望

文/黄子明(新加坡文化研究者)

全球化的发展不可逆转,似乎早被奉为金科玉律,这回却遭到新冠病毒的挑战。作为世界物流枢纽的新加坡,去年才刚见樟宜机场有命名为“星耀”(Jewel Changi Airport)的新地标开幕,而今它最吸引游客的室内瀑布也阻断了多时。

假如生活节奏只是暂时缓下,或许也给予人们一个机会喘息,对现今的经济与社会制度是否公正平等,以及生活质素如何提高的问题加以反思。然而,以新加坡的情况来说,言论自由的空间本来就有限,如今在疫情之下,就算有燃眉之急,更不可能有沸沸腾腾的大型集会了,只能依赖网上的签名请愿或讨论平台。

新加坡这一场疫情,和执政党不断精心布局的大选挂钩,显然已是大势所趋,相信执政党的战略就是要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问题是:究竟这回疫情所带来的恐慌,能否给根深蒂固的经济模式,带来改革的契机?还是给予急待巩固地位的政治领袖一个良机,以空前绝后的援助配套来安抚选民,出奇制胜?


迟迟不封城,大选何太急

新加坡仗着17年前对抗沙斯的经验,这回在武汉暴发疫情时,显得有点轻敌。大约到3月中旬,欧美开始恐慌时,这里新冠确诊病例也不过两百多起,别说没实施封城,也不鼓励国人戴口罩,只呼吁人们用手机来下载“合力追踪”的app。那时显然没料到确诊病例会在两个月后破3万。

与此同时,人民行动党政府已迫不及待地为2021年4月前所应举行的大选而铺路。新的选区划分在3月13日便公布,其中反对党工人党在上届大选竞逐过的单选区,就有三个被消失掉。4月初实行“断路器”(Circuit Breaker)措施的当儿,新加坡政府也已经一连推出了三轮经济援助计划,而“2019冠状病毒特别安排”法案也随即出炉,提呈国会一个月后便三读通过。

反对党一开始就纷纷批评说,疫情尚未明朗之时,大选为何不尽量挪后。而网民也留意到行动党总理李显龙在宣布选区后不到十天已经在自己的集选区内和公众接触,那时卫生部已经劝告人们在小贩中心和戏院等公共场所保持至少一米距离。但即使在实施阻断之后,还有行动党议员以劝人戴口罩为名,而在选区走动。

大选何时举行最为有利,自然是关键问题。2015年,新加坡的历史巨人李光耀资政去世,跟着又是独立50周年的一系列庆祝活动,选民的心理不难借国家意识来牵动。2019年碰上开埠200周年,和700周年凑在一起等于双庆,照理又是大好时机,却偏偏一连出现了多起军营死亡事件的负面新闻,最惊人的是知名艺人冯伟衷在装甲车里发生意外而不治。

还很糟糕的是,新加坡的经济增长在去年跌到十年最低,而公民的失业率也已经从前一年的百分之3,升到3.3。反讽的是,新加坡同时又获世界经济论坛评选为全球最具竞争力的经济体。经济竞争力跟国民的就业脱节,乍听之下不容易理解,但不难指出的一点是,公民在这岛国里,目前只占全人口的十分之六。

谁为社会下层发声

经济全球化的潜在逻辑,主要就是高度竞争,利润至上;一言以蔽之,始终离不开奥地利经济学家熊彼特所说,资本主义的“创造性破坏”。

对勇于尝试的投资者或新进人才来说,它开启了崭新的可能性。但它阴暗的一面,就是在商业利益的前提下,一味减低成本,引进外来劳工而尽量压低工资;随着外来投资,城市快速发展的当儿,还有不少专业人士生计朝不保夕,又逢物价房价高涨。

经济的效应,在免收资本增值税的新加坡,并不轻易下渗到底层,但经济萧条,却直接打击中下层。如今新航出现了1972年经营以来的首次全年净亏损,但它一说要以新股和债券筹资150亿新元,就获得淡马锡控股的全力支持。至于其他各种行业,又何尝不需要应变的对策?几个月前,国际来访的游客一少,德士司机便纷纷退车,到了阻断时期,又说改为送餐。

6月2日后,全城分阶段解封,但外卖并不足够让小贩维持生计,商联总会便建议政府尽早放宽堂食,否则有二三成的业者恐怕撑不下去。此外,还有许多长期已在“零工经济”里打滚的自由业者,比如我们所谓搞文化的,也不知道靠谁来出头。虽说副总理兼财政部长王瑞杰所宣布的一系列“团结预算案”、“韧性预算案”、“同舟共济预算案”还有最新的“坚毅向前预算案”,名堂众多,但不少薪金补贴都是通过雇主来分发,另外还有所谓的培训机会,也只等于是间接的援助。

从目前的数据来看,新冠病毒在新加坡的确诊病例,都以居住在高密度宿舍的客工为主,所幸死亡率不及百分之0.1(截至5月18日,2万8千多个确证病例中,仅计有22人是以新冠病毒为死亡主因)。当局也在亡羊补牢,提供隔离设施。但很精妙的安排是,客工数据跟工作准证持有者的确诊数目,都排除在涉及公民或永久居民,所谓“社区感染”的数据之外--言下之意,他者的感染,无需影响国民的大选。

照片取自范国瀚脸书(注1)

国家意识的迷思?

新加坡的城市发展,长期有赖于来自印度、孟加拉等各国的劳工,他们往往交付了天价的中介费,却在这里被拖欠工资。如今由于疫情,收入自然又都受到影响。但有不少带着“有色眼镜”的网民,似乎只觉得他们出身低贱,不予以同情。《联合早报》在四月中还有读者来函,认为客工宿舍的冠病快速感染,是因为他们来自“落后国家”,不卫生的“生活习惯”伴随着他们。这番言论很快便遭到批评。

新加坡政策学院(IPS)去年举办回顾新加坡开埠两百年研讨会时,国立大学的地理学家杨淑爱教授就提出一个问题:后殖民地时期的新加坡,是否会出现一种新的社会隔离模式,以致国家主义演变成新的种族主义?

没想到,向来标榜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新加坡,真的被一语道破。

试想这二十万外籍劳工长年累月为城市建设作出贡献,都守在43个拥挤的宿舍里,卫生条件和膳食条件都有待改善,而约新币600元的基本工资,如今发生疫情,人力部一下就让雇主砍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薪水。难道说,过了两百年,殖民地时代“卖猪仔”的运作方式还是基本不变?

无数的新加坡人为了供九十九年屋契的公共组屋,骑虎难下,辛劳半辈子,退休后也不知剩下多少公积金,但至少居住得安稳,也不用像二三十万马国工友那样天天来回长堤。就算说自己平日生活受什么怨气,申请工作时如何面对外来人才的竞争,也不该把怨气出在待遇这么糟糕的外籍劳工身上吧?

另外,日前有社交媒体传出,人力部长杨莉明的丈夫张永昌是盛裕控股集团国际业务总裁,而目前位于新加坡博览中心的最大型冠病社区护理设施,就是由此集团负责改建。结果有两人因在网上贴文,批评杨莉明行为不当,而收到她以个人身份发出的律师信。

两人已经随即分别道歉,而其中一位范国瀚先生,还在要求之下,同意捐出一千元给“客工援助基金”作为补偿。“客工援助基金”是由全国职工总会和全国雇主联合会设立的新加坡外籍劳工中心(MWC)所负责的基金。其实,范先生本身是在新加坡曝光率很高的社运人士,也是劳工组织“情义之家”(HOME)的前执行董事,维护客工人权的“情义之家”早在2004年成立,比官办的MWC还早五年。情义之家在2008年开始接触过不少建设金沙赌场的中国劳工,结果便发现承包商经常要他们签不合理的工作合约,时而按小时计算,时而按计件率计算,形成一种工资的操纵,不少公司甚至拖欠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良好表现”的担保。

好笑的是,早些竟有官委议员向人力部长询问,政府是否考虑为客工宿舍的状况,向客工道歉,当然是不了了之。

民主选举只是群体暴政?

一个缺乏公平待遇的经济制度,显然对社会的弱势群体不利。然而,新加坡社会多年来都被菁英主义(meritocracy)的思想统治着,强调自力更生,各安其位,而规避了贫富悬殊的各种问题,包括最低工资制的需要。而如今疫情下最受瞩目的一群是客工,是否一到大选就不再成为课题呢?

新加坡的选举制度本身,以及选区的划分,基本上已确保了执政党独揽大权的优势,如2011年,行动党只需赢得六成选票,就得了87议席中的81个。这意味着,只要一般中产阶级大体上都满于现状,或认同于执政的国家菁英,政治局面就不会改变。有些人会把这样的民主制度形容为群体暴政。

一个理想的民主社会里,人们该能享有言论自由,无需担心说跟政府唱反调,就不能指望在社会里立足。假如民主的机制只限于几年一次的选举,平时的主流新闻媒体都不容许有别的声音,对反对党的报导更以负面为主,国会辩论也不能现场直播,那么选民的投票便相当于买名牌车或选择电信服务一样,即使物非所值,就像用惯一个牌子,感觉踏实就算。

但假如身为公民,觉得自己国家值得花人力物力去投资去保育的,不单是能够赚钱的产业,而是国家各领域的人才,生态环境的保护,国家的文化古迹,多元社会的凝聚力等等,那种参与感,就属于有思想深度,有感情基础的国民意识。反之,假如新加坡好些出色的知识分子,都不得不跑去香港的报章来发表独立的见解,还要被五毛党一流的网民攻击,那就难怪普通的新加坡人,会情愿当不投入感情的经济动物,或觉得自己默默无言,就不亏欠国家什么了。


逆境里的生机?

这次的疫情,反映出新加坡人是有许多不同类型的。很多人似乎消费心态高于危机意识,阻断措施实行前还临时去排长龙买珍珠奶茶。而国家宣布出外不戴口罩要罚款三百元时,也有很多人自封为阻断措施纠察员,专门拍人违例,而最小心眼的还专挑异族人士。

当然,也有不少人是富有同理心的,比如网红普丽蒂,一下子就为生计受疫情影响的客工筹到十几万新元。而一些公民社会的活跃分子和知识分子,也跟工人党和民主党的成员在网上座谈会里,就疫情和总体社会问题发表意见。

有意思的是,新加坡马来报章Berita Harian在开斋节的一个月前刊登新闻说,居家的小型饮食生意,由于疫情关系,不能再运作,否则罚款一千元。结果,有人在网上发起请愿,获得七万多人支持。巫裔环境及水源部部长马善高开始急忙指责人们如此起哄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但过几天后,政府却让步了。

另外,国防部长黄永宏日前宣布今年的国庆日将“化逆境为胜利”,把国庆礼包带到家家户户。结果许多新加坡人群起到国庆留言表示不该浪费资源,还有一万多人特别签了个请愿。这或许也代表说,一向强调物质主义的新加坡人,越来越有环保意识了,还是不买政治宣传这一套了?

新加坡的民主化,从第二代领袖的“协商式政治”,到现在第四代的“伙伴式政治”,都说了三四十年了。所谓事在人为,愿意乐观的,就该乐观吧?政治归政治,也不知全球经济下来会是如何,居家办公是否足够温饱,假如未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灰暗,是否只好珍惜目前多跟家人共处,跟朋友上网清谈的机会?

新加坡人自国家独立以来,长期习惯事事依赖政府,早期移民社会那种互相扶持的精神,如何通过新的网络重新建立,将是一大挑战。而在功利至上和强调服从纪律的大环境下,个人如何秉持对于文化与社会正义的信念,也将是一种考验。

说起来,新加坡每年国庆,都会搬出“红头巾”之类的建国先驱形象,来象征国家如何脱离甘榜生活,如何告别“第三世界”的历史叙事。但同为建筑工人的外劳,竟这么轻易地成为同理心的盲点,或许已经反映出一种中产阶级的心理现象吧。就如大家生活安逸起来,自然而然就会向往《小娘惹》或《摘金奇缘》里的奢华缤纷。新加坡人长期以劳力工作为耻,假设说以前林清祥那个时代的工会运动,和各民族之间团结互助的故事,也要取材拍成电视剧,恐怕左翼色彩太浓,都不晓得有多少观众能够认同了。

总括而言,针对新加坡大选,反对党到目前为止仍未见有多大声势,阻断措施也恐怕会更令他们处于挨打的地位。执政党方面肯定不会掉以轻心,相信到最后一分钟,也会使尽法宝来游说选民,而且大选对第四代的各个年轻部长来说,也是自我表现的大好机会。疫情之下,选民的情绪波动还很难预料,但好戏应该是会有的。

注1:今年3月,范国瀚在大巴窑中民众俱乐部前,展示一张画着笑脸的卡片并上载到推特,结果在5月份遭警方传召协助调查。


作者简介:
黄子明,自由撰稿人,德国文化遗产学博士,主要研究兴趣为新加坡文化史以及多元文化社会,著有《优影振天声:牛车水百年文化历程》一书。

2020年5月31日星期日

【Covid 19-跨界南島評論】(三):為什麼談歧視?

文/王智明(中研院歐美所副研究員)


自2020年初新冠病毒(COVID-19)爆发以来,世界各地已经出现了许多的讨论,不仅公卫与流行病学家不断辩论如何防疫,才可以有效控制疫情扩散、避免经济停滞;法律学者担心防疫过头抑制民权、侵害隐私;连著名的哲学家们亦对防疫措施和例外状态的关系吵成一团,乃至提出文化解释来说明为什么东亚国家普遍控制疫情得当,或是主张疫情之后,世界将不再相同,国际秩序的重心也将有所转移。这些讨论为仍在发展中的疫情及各国的回应,提出了不少针砭,也对未来提出了乐观与悲观并存的展望。尽管如此,时代被一股黑暗庞罩的感觉依然强烈,如何才能走出黑暗,我们亦不清楚。

时代之所以黑暗当然不只是因为疫情罩顶,全球交通与经贸停摆,更是因为新冠病毒的全球传播引爆了人心中的黑暗,而“歧视”正是这个黑暗的核心或症候。疫情爆发以来,歧视的种籽不断地从小而大、由内而外发芽扩散:不只疫情初期中国政府隐匿疫情,致使其他城市民众防堵武汉市民扩散,台湾政府亦以防疫为由,将在台拥有合法居留权的中国籍学生、配偶、研究人员,乃至人在湖北的台胞及其子女,拒于国门之外;美国亦向中国发出禁航令;欧洲和北美更发生了针对亚裔和中国裔人士的言语和肢体暴力,不少人因此无辜受伤,美国的亚裔社群甚至发起武力自卫的行动,以暴抗暴。四月中,广州的非洲社群也因为防疫需要,被赶出家门、强制检疫和缴交护照,而引发了歧视的质疑以及中国与非洲关系的紧张。台湾网民也为了反中情绪与加入世界卫生组织心切,而对世卫秘书长谭德赛施加歧视言语,致使他在世卫的记者会上公开回击,批评台湾政府纵容种族歧视。尤其,随着美国的疫情升温,贵为总统的川普竟然为了逃避责任,恶意称呼新冠病毒为“中国病毒”,招致亚裔社群抗议,也引发全球哗然与甩锅之讥。新冠病毒似乎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任恶意与歧视四处扩散,并将整个世界卷入这场因病毒而起,但酝酿已久的“反中”风暴。

以台湾为例,疫情初情,政府禁止口罩出口,并针对陆生进行入境管制的举措就遭受许多批评,后来限制滞留湖北的台商及子女回国(非包机不许)的措施,更涉及了对国民行动自由的侵犯;政府及主流媒体坚持使用“武汉肺炎”一词亦引发歧视的质疑。然而,尽管争议不断,在2020总统大选中,以反中保台为口号,挟817万票高民意当选的蔡英文政府,显然无视于这些质疑与批评,非但对陆生、陆配与滞陆台商严防死守(相关讨论,可参考《文化研究》“新冠疫情下的两岸移动”论坛),更纵容网路上的仇恨与极端言论。(当然,中国政府以“一中”政策压缩台湾的国际空间,“以经促统”,甚至不放弃“武统”等举措,加上“一国两制”在香港的破产,以及在西藏、新疆等边疆地区的强硬治理,长期以来给台湾民众形成负面的感受,是不争的事实,但以之合理化歧视与排除,却有碍台湾民主的健康。)结果是,非但解严以来逐渐形成的自由包容的社会气氛慢慢流失,有效的公众讨论与社会沟通也无法进行,批评政府者若不是被讥嘲为“无脑”,就是被恶意“抹红”。

如此一来,政府不只失去了自我反省的能力和意愿,社会也因为歧视更加撕裂,公众的异议空间更形萎缩。因为疫情带来的例外状态,台湾社会仿佛重新回到冷战年代;相较于解严后两岸民间因交流而浮现的善意,蔡英文总统执政下的台湾社会对大陆的敌意更深,一心只想“脱中入美”,希望借着口罩外交、参与国际组织、贡献国际社会等诉求,来换取国际社会对台湾的认可与接纳。 (当然,台湾公民希望台湾能够获得国际社会更多的关注与支持,两岸间的交流也能更为公平和对等,但是以两岸关系为牺牲,无视两岸民众和平意愿与利益的政治操作,却令人难以苟同,对台湾也未必有实质的益处。)由此观察,疫情中对陆籍人士的歧视,与“反中”的政治议程是互相配合的。这也让我们清楚看到“歧视”本身是高度政治化的公众议题。


反思美国亚裔社群的歧视史

歧视,仿佛是附生于新冠病毒上的另一种病毒,虽无形体,却恶毒更剧,让全球社会忙于防疫之际,更穷于应付各种因为文化差异与利益纠葛而产生的政治壁垒与社会撕裂。各种生物技术与数据资讯所形成的边界管控,加上各种维持社交距离、在家防疫的硬性要求,尤其加深了原有的裂痕,也强化了我们对“国家”的要求和期待,必须以共同体边界的明确化来落实。一时间,一个曾经视高度全球化为梦想的世界,好像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国家壁垒分明,敌我区分明确的冷战时代。因此,我们不该小觑歧视的作用和意义,尽管所谓“歧视”并不是一个容易明确指称的对象或事件;更多时候,它是一种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印象和感受,是一种基于历史与个人经验的文化敏感。它虽不是明确可见,但清晰可感,乃至可以在身体和心里留下印记和伤疤。

我之所以对歧视“敏感”,很大程度来​​自于对美国亚裔社群历史的学习。美国的亚裔历史,一定意义上,就是一部歧视史:不论是早年被当成苦力引进的华人与菲律宾劳工,被拒绝“白种人”身份的印度移民,或是二战期间被关进集中营的日裔移民,美国亚裔的历史与歧视的印记相关。从“黄祸”威胁论到“模范少数”接纳论,亚裔社群在歧视的历史中挣扎、成长。歧视既是亚裔群体所要反对与抗击的社会力量,也是不同亚裔社群得以走到一起,形成共同认同,乃至同理黑人与其他受压迫的弱势社群(如西语系移民和同志社群)的原因。正是歧视,而且是落实歧视的制度性安排(如入境检疫的要求、身份的给予或拒绝,或集中营)使得这些因为不同原因,先后来到美国的群体感到不受欢迎,无法归属,甚或是无辜经受暴力的对待与折磨(例如1980年代的陈果仁事件,2000年的李文和案或是2014年纽约华裔警察Peter Liang执勤误杀黑人引发的争议)。因为性别、种族、阶级乃至性向或是身障,而被制度性地排除在外,剥夺、或是不被给予身而为人,应有和基本的权利,正是歧视的根本定义,这也是民权运动通常以争取“公民权”为运动轴心的理由,因为“歧视”本质上具有反平等、反人权的性质,而对平等与人权价值的追求正是所有反歧视运动的根本主张。

然而,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判定“歧视”并不容易,因为它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句不带脏字的恶语、一种下意识的迴避或安排,甚至是不经意的、无心的、不带恶意的行为;它可能只是一种因为差异和缺乏了解而形成的,先入为主的偏见或成见,甚至是一种基于自我防卫的抗拒;这些行为反映的,或许更多是对差异的主观判断,而不一定是“歧视”。的确,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难免会对主观上感觉不熟悉、或难以接受的事物抱以“异样的眼光”,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就必然“歧视”对方。然而,若是这些“异样的眼光”总是落在某些种族、性别、阶级、性向或身体的特征时,再加上我们对于自我价值的肯定与坚持,异样感就可能往歧视的方向滑动,乃至固置在这些特征上。对这些特征的甄别,并将之扩大至具有这些特征的群体,欲透过制度性的安排予以排除或压制,就构成了歧视。藉由排除,歧视所欲构成或巩固的,正是施予歧视的主体,即那个在中文里通常不被表述的“我们”,或是在英文中构成歧视一词的共同体(discrimi-Nation) 。

换言之,从甄别到歧视的滑动中,真正在形成的是共同体的边界,是国家的性质与形状。这也是亚裔经验之于美国历史的意义:透过亚裔被歧视的经验,我们得以看见以移民立国的美国其实未必真的欢迎移民,但是也唯有真心接纳来自五湖四海、各种颜色的移民,美国才能真的称得上“伟大”。反歧视的亚裔观点提醒我们,美国历史其实也是一部歧视与征服的历史,但其价值──如果有的话──恰恰来自于各种移住民反对歧视,让这片土地更为多元和包容的努力。在这个意义上,歧视与国家其实可以被视为一组辩证的关系:国家是在甄别与排除的暴力基础上形成的,但国家真正的价值却在于克服与改变这样的暴力机制,使人得以安于所居,免于恐惧。


隐身于歧视的根本逻辑

由此观之,新冠病毒的暗黑效果──除了造成恐惧和死亡外──就在于给予国家暴力机制一个合法性的借口,使得各种各样的歧视得以堂而皇之、登门入室,不必收敛。如果说反歧视运动赋予共同体一个文明的合法性基础,那么因疫病而扩散的歧视正以合法性为借口,削弱国家的文明基础。诚然,早在新冠疫情发生前,歧视就是人类社会的棘手问题,就算没有新冠病毒,歧视的问题仍然存在,也不易解决。各种歧视,乃至仇恨话语,亦在各地的媒体上传递,不论是欧洲的穆斯林和难民问题、日本针对移民的仇恨言论,或是华人对黑人的歧视,都是人类文明长期以来的未爆弹。但同样无法否认的是,病毒的全球传播使得歧视的问题更被突显,而且更加复杂与胶着,这也让我们看到民族主义、种族主义与文明主义的交缠和同构,更是需要正视与处理的问题,因为在新冠病毒的时代里,它们更化身为、或隐身在,反中国的反全球化论述(如川普对于世界卫生组织的态度)以及美中的新冷战对抗(如美中贸易战里的通讯技术争夺以及台湾问题)中。

这也意味着后冷战全球化时代以来,藉由多边主义与区域整合所创造出来的短暂与部分和平,可能进入更大的震荡;原来的全球体系治理模式(如各式各样的国际组织与国际规范)也可能得进行重整。在这些更大、更实质议题的笼罩之下,歧视问题或许表面上看起来不是主要的矛盾,但它却是隐身其下的根本逻辑──甄别敌人与朋友,划定边界和阵营,表述价值和意义。我们则可能在这些甄别、划界与表意的引导下,被迫站队或无语失声,更加撕裂,也更加地无法应对真实且重要的问题。歧视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往往以其热切及冷峻,遮蔽了更为重要的问题,并且阻断了讨论问题的其他可能。

这样的感受在台湾尤其强烈。一方面台湾近三十年以来的民主化与本土化运动,从反国民党威权到反中国霸权,这条道路上埋下了许多歧视的因子,从省籍冲突逐渐转化为统独认同,再而进化成2020总统大选中,在反中保台旗帜下“英粉”与“韩粉”的互相奚落和仇视。然而,这些看似冲突的组语,其实未必是真实的矛盾,但却很容易被激化为绝对的斗争,从而遮蔽了隐身在省籍、统独与蓝绿标签下的争权夺利与历史问题。同时,权力与历史问题不只被表面化为反中和保台的零和选择,更被渲染为一种文明的距离,乃至能否在国际秩序的震荡中图谋自我最大利益的选择。反歧视运动所蕴含的伦理与平等原则,原本是台湾民族主义的一股批判意识,在这样过程中被忽视,甚至自我否定了,仿佛为了对抗敌人,就可以放弃自身的伦理原则,或是予之合理化。另一方面,从政权本土化到国家台湾化这条政治路径的确立,也将台湾的生存问题窄化为一种国家安全的选择,并以之为剑(例如以“反渗透法”之名)向公民磨刀霍霍,予之警惕和规训。

这使得“反中”从反抗压迫这种具有正当性的情绪,逐渐成为一种甄别敌我的边界话语,并在疫情肆虐的当下,成为巩固政权的武器,从而合法化一切在疫情当中针对中国籍人士和大陆台商的歧视对待,即令代价是造成两岸关系与台海和平的紧张,也在所不惜。这也使得歧视不仅仅是异样眼光和差别对待而已,更是一种夹杂了民族主义、种族主义与文明主义的政治工程。台湾区辨于中国的种种尝试(如正名运动或即将展开的修宪,乃至制宪工程),也就不只是台湾的家务事而已,而总已被包裹在国际政治与美中对抗的盘算之中。说到底,歧视的政治性正是我们不当小觑歧视的理由,也正是我们应该继续讨论歧视的原因。或许我们无法解决歧视,但是透过掀开歧视所遮蔽与渲染的,我们或许更能面对自己内心的阴暗,体会和思考这个黑暗的时代是怎么形成的。

5/20/2020初稿
5/22/2020修改
5/24/2020再改


作者简介:
王智明,现任台湾中研院欧美所副研究员以及《文化研究》学刊主编。

2020年5月24日星期日

【Covid 19-跨界南島評論】(二)疫情下思考:安全、衝突與日常生活

文/苏颖欣(澳洲国立大学亚洲与太平洋研究院博后)

在澳洲生活不过半年多,却经历两次紧急状态。去年底林火肆虐,每天骑脚车上下班都呼吸着烧焦味。黄昏时,夕阳在土黄色烟霾中更显巨大火红,经过学校操场时总会想起俄罗斯电影《烈日灼身》那颗毒太阳。后来回马过年,逃过了1月份最糟糕的情况,当时坎贝拉是全球空气最差的城市。这场林火烧毁了澳洲1200万公顷的土地,悉尼著名的蓝山公园烧了八成。34人死亡,2700栋房子损坏,12亿只动物葬身火海……不久林火缓了,坎贝拉却在一场夏日大雨后下了冰雹,高尔夫球大小的冰雹砸碎了许多车子和房子。澳洲国立大学有120多栋建筑物损坏,继林火后校园再次紧急关闭。

2月份回到澳洲,开学气氛诡异。校园在经历林火和冰雹后,虽不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却也伤痕累累。同时,老师们忙着处理线上教学,因大批中国学生无法入境澳洲回校上课,校园人数也明显少了许多。2月底马来西亚发生令人错愕的政变,疫情很快被大家抛诸脑后(事后也证明政变空窗期酿成抗疫危机)。3月初,慕尤丁宣誓就职隔两天,我的工作单位办了一场关于政变的讨论会,教室挤满了50几人,都是关心东南亚政治的学者、马来西亚留学生和旅居澳洲多年的大马人。没想到那是这学期或本学年最后一场“近距离”活动,当时全澳肺炎病例有30起,校方几乎天天寄信更新状况,要我们做好防疫准备。不到两周,澳洲病例破300,多州属颁布紧急状态,澳国大也宣布全面采取线上教学,教职员都必须改为在家上班,校园关闭至6月底。

澳洲地广人稀,首都坎贝拉人口不到40万,和720万人口的大吉隆坡(巴生谷)不可比拟。上班路上接触的人不多,研究员也都有独立办公室,但校方还是规定全体教职员不能到校,以保护必须留校工作的职员安全(例如警卫、器材部门等)。“安全”是全球抗疫期间最常看见的字眼,要杜绝任何可能接触和传播病毒的风险和危险。勤洗手、维持社交距离、避免出门……这些都是政府不厌其烦宣导的信息。澳国大的海报更胜一筹,要每个人都表现得像自己得了肺炎一样,并且有意识地不能传染给别人(Behave as if you have Covid-19 and are conscious of passing it on!)。“人人都得肺炎”是个怎样的场景?那是人与人之间心理和身体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因为我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多希望你能离我远一点!


                                              (照片:作者提供)
病毒的“外来性”

由于病毒总被设定为外来的、入侵的,各国的锁国政策也彰显这种区分边界内外的逻辑,社会上对“外人”的排斥、恐惧和污名化,更是层出不穷。病毒刚开始在中国爆发以来,美国、欧洲和澳洲等地对亚裔的暴力和歧视,在日常生活和网络上数不胜数。特朗普频频称新冠病毒为“中国病毒”(Chinese virus)更是有目标性地攻击对手和转嫁责任。在澳洲墨尔本,两位华裔留学生在市中心无故被拳打脚踢和打劫,攻击者大喊“回到中国去!”,而两人其实来自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亦有华裔家庭的住家在午夜遭喷漆破坏,暴徒更以大石头砸坏窗户。

亚裔和华裔在西方社会受到种族歧视并非一日之寒,而且这也和是不是中国籍毫无关系。然而,与其共同抵抗结构性的歧视和污名化,一些来自新马台港的华裔却认为自己“被中国害惨了”,希望攻击者认清“我不是中国人”。这不仅内化了西方社会对“落后民族”的歧视和排外思维,也彰显了自命进步文明的逻辑傲慢。将中国人视为共产独裁政权下的落后“他者”,而自诩拥抱自由民主进步价值的“自我”比别人优等,何尝不是冷战反共因素的历史结果。与此同时,危机时刻通过排除异己、怪罪他人,来减缓自身压力和紧张以获得安全感的心理机制,其效果往往是加强版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大马人这期间对移工和罗兴亚难民的仇视,可见一斑。

回头看澳国大张贴的海报,这番将病毒内化于自己的宣导,似乎有意识抵抗排外思维,把责任归属转移到自我身上,也是突破盲点的一番“苦心”。尤其,的确有新冠肺炎患者在毫无症状下被确诊感染,“人人都得肺炎”的假设彷彿才能让人在日常生活中与他人保持免于感染的“安全距离”。于是,各商店限制进场人数,地面贴上相距一公尺的标识,超市收银台也架起了玻璃板,拉远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我的确在超市拿东西时无意识靠向右边,一旁的白人女士立即退了一步,用双手向我比了个大叉,示意我不要靠近。彷彿在说,我管好自己的距离,你最好也离我远一点。“人人都得肺炎”的社会,安全感是用怀疑和疏离换来的。亚裔面孔的人,可能要多怀疑一些。

囤积的恐慌心理

不过,人要获取安全感,怎能不依赖、不抓着什么东西呢?3月份疫情直线上升之际,澳洲各地超市和杂货店涌现囤积日用品的人潮,以致商店必须限制个人购买量。架上的面粉、干粮、洗手液等被一扫而光,最令世界惊奇的莫过于大量囤积厕纸的现象了。据我的观察,即便生产商和政府不断强调厕纸供应充足,3月初开始在各大小超市已经买不到厕纸,要到4月中旬才恢复。

公共卫生危机时刻,人们“恐慌购买”(panic buying)的不是粮食口罩等必需品,而是厕纸,无不令人称奇。澳洲首相也忍不住呼吁民众:别囤积了,很荒谬,这不是澳洲人的行为(un-Australian)。“文明的澳洲人”这等自豪感,此时面对挑战了。西方人没有如厕后以水净身的习惯,厕纸是在这场疫病中保持干净文明的最后尊严。这不禁让人想起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所说的“肛门性格”。他认为婴儿在对排便有感的“肛门时期”,因父母的训练而知道什麽是整洁卫生,不能弄脏裤子和家里地板,否则会受惩罚或惹父母生气。在这样的压力和害怕下,儿童首次学会如何压抑和控制自己,如何有自主性。弗洛伊德认为,这阶段的训练发展如果过于严苛或过于松散,会在成人时期体现出滞留的“肛门性格”——例如洁癖、强迫症、吝啬、顽固等。特别在受到压力或创伤后,人可能发展出“退化作用”的心理防卫机制,回到肛门时期。这么说来,疫情压力造成的恐慌,让厕纸成为人们保有整洁、秩序和自主性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媒体报道,有人在3月份囤积了150包(约5000卷)厕纸,近来疫情缓和后要求退货,被超市拒绝。几年都用不完的厕纸,却也占据家裡不小空间。望着家中堆叠成山的厕纸和粮食,或许人才能在孤立隔离的状态下,获得某种安全感。厕纸是文明的象征,还是人类求生本能的体现,这时已分不清了。

疫情期间,澳洲不少超市都在收银台架起玻璃隔板。(照片:作者提供)

为了你的安全

另一方面,这一波全球抗疫也延伸出许多值得反思的“安全”问题。当我们为了日常生活安全(safety)服从抗疫规范,却也同时将生存安全(security)制定交给了国家。人类学家项飚认为,在疫情中,“人生安全”与“国家安全”的界限几乎不存在了;甚至,人生安全在很大程度上要靠国家安全的手段来保障(注1)。危急时刻,国家“为了安全”而制定出各种规范和法律,其强硬程度和任意性在现代民主体制裡是少见的。人们也“为了安全”服从临时法律,挞伐违反限令的公民。然而,在民主制度不稳定和不透明的国家,人民此时对政府的信任,也有可能被利用来助长制度化的威权治理。

在马来西亚,抗疫行动就是在“国家安全理事会”领导下进行。这几年来备受争议和批评的《2016年国家安全理事会法令》,正是维持如今国安会行动合理性的基础。希盟未守诺废除法令,安华的司法挑战也不成功,这次疫情就赋予国安会表现的机会。然而,也有律师指出国安会权力的模糊性,认为此次抗疫行动应该是在传染病法令下,由卫生部主导,不应由国安会发出指令(注2)。目前,国安会似乎并未祭出最受争议的手段,例如无需元首同意就可宣布“保安区”,以紧急状态手段控制政府机构、调派军队和入侵民众生活等。不过,政府和执法单位此时已有充足条件和权力,以“人生安全”和“国家安全”为名采取更激烈的行动,人民甚难不依。

另一个必须警惕的“安全”问题则是网络。居家抗疫时期,我们比任何时候更依赖网络和电子用品。视讯软体Zoom的隐私政策和安全问题已为人诟病,澳国大近来也因要求学生下载远程监控软件参加期末考试,引起学生联署抗议。全球多所大学已使用Proctorio来监考,这个软件有人脸侦测功能,可监视学生考试期间的可疑行为,例如眼球运动、背景活动、上网讯息,也可追踪电脑的键盘活动等。考试结束后,软件将生成每个学生的监控报告,向大学汇报“可疑指数”。这些包括录音录影在内的资讯,将储存在软件伺服器中,允许大学获取和使用。

疫情期间,为了你我的safety,我们是否还有维护security的资本?

工作家庭合一/冲突

足不出户的抗疫生活是新常态,把工作带回家的坏习惯也成了必要的新常态。居家抗疫尽显阶级问题,相较于无家可归和居住环境恶劣的民众,能够待在家、保持社交距离已属特权。在校园关闭以前,澳国大给了我们两天缓冲期,我和同事们大包小包把书、电脑、椅子等用品搬回家,就不得再进入校园。自此,我租来的小套房就是办公室,餐桌成了工作台。

人人都居家工作的这期间,家庭和工作正式合一,而往往工作更优先于家庭,让人必须为公司牺牲家庭时间。我的学校尚算体恤需打卡上班的职员,只要每週能在家达到七成的工作时间(35小时中的25小时),就可领全薪。有小孩的同事,因托儿所和学校关闭而必须边在家工作,边照顾小孩。一次和副院长视讯开会,她的儿子突然抱着猫咪跑到镜头前找妈妈,然后就坐着不愿离开了。可以一窥同事的家庭生活,开始时自然有趣,但对于必须兼顾家庭、教学和研究的女性学者,可一点也不好玩。

工作和生活平衡(work-life balance)几乎是乌托邦幻想,新加坡社会学者张优远(Teo You Yenn)就说,工作生活冲突(work-life conflict)的社会现象早已是文化一部分(注3)。尤其,这现象亦是高度性别和阶级化的——女性必须承担更重的家务和照护工作,越底层女性面对的压力越大。同时,抗疫期间孩子们都不能到学校上课,教育的工作又加重在妈妈肩上。这时,家庭教育、学习器材、居家环境舒适度等因素都影响每个孩子的学习,贫富差距的不平等问题也越加明显。


家庭,往往被视为社会和国家最核心的组成部分。疫情之下,家更突然被赋予保护社会和国家“安全”的重大角色。然而,家庭中的种种问题,例如家庭暴力、生活精神压力、性别角色、家庭教育等向来极少受到马来西亚政府关心,以致似乎所有和“国家发展”无直接关系的社会和家庭问题,都丢到同一个部门处理。“妇女、家庭与社区发展部”处理任何有关儿童、妇女、家庭、社区、老人、无家者、身障者、受灾者等的福利和社会问题。因此,也几乎是可以预见的,长期负担过重的妇女部在抗疫期间慌了手脚,加上新任部长的无能,只能频频闹出可悲的笑话了。(编注:大马颁布限行令初期,妇女、家庭及社会发展部提醒女性居家工作期间,应在家化妆办公、模仿小叮当的声音向丈夫撒娇,以确保“家庭和谐”。此事引来社会舆论批评,该部门最终将帖文从脸书撤除。https://www.malaysiakini.com/news/517857




注解:
注1:项飚,“‘点对点’与流动的‘安全化’”,澎湃新闻,2020年4月27日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7161143

注2:Charles Hector, “Special task force maybe – but not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 – should assist health ministry”, Aliran, 31 Mar 2020. 

注3:Teo You Yenn,“In this zombie apocalypse, your homework is due at 5pm”, Academia.sg, April 9,2020. https://www.academia.sg/academic-views/in-this-zombie-apocalypse-your-homework-is-due-at-5pm/



作者简介:
苏颖欣,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文学博士,澳洲国立大学亚洲与太平洋研究院博士后。吉隆坡“亚答屋84号图书馆”和青年知识团体“业余者”共同创办人、“南岛”成员。研究兴趣为东南亚历史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