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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2日星期六

【冲绳系列】第四篇 域外·战争·记忆/陈雁妮




战争博物馆在博物馆学中得到的关注往往比较少,一般认为这类博物馆在意识形态上服务于政治,用于塑造国民身份认同。冲绳县的战争博物馆(或和平纪念馆,二者在性质上大致相同)还是起着定义社群的作用,馆方以各种方式——隐晦、直接或再现,表达了某一种深切的诉求,即历史不能重演,需要吸取教训,更深地强化与日本本岛身份认同上的差异。除此之外,博物馆作为对外展示的公共空间,除了策展人所铺排叙事或暗示的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这绝不是纯粹地纪念一个永远不会再发生的事件而已。沉重的痛楚为什么要传给下一代?为什么一定要来到这里做纪念这件事?这也许是“反记忆”推进的方式(“反记忆”即不同于统治话语和经常挑战统治话语的记忆),那么,博物馆是异文化抗争的手段吗?(冲绳文化是异文化吗?)战争博物馆可以展出战争惨痛现场和战争遗留——那些留下的实物。但是受害者的精神记忆和情绪,那些贯穿全身的恐惧和战栗、透至灵魂的黑暗如何再现?以下将对所参访的两间博物馆/和平纪念馆进行剖析。

【佐喜真博物馆】

馆中其中一个重要的藏品是日本画家丸木位里、丸木俊夫妇的作品《冲绳战》(图1),摆放在展厅中与入口处对立的白墙正中央。展馆采用“白立方”的设计,只有一个出入口,纯白色墙壁,无遮蔽、无装饰物,最大限度的抽象化,最少的文字叙述。在这样的闭路环境中,易于让情绪渲染。馆中放置数张椅子,观者可在任何舒适的距离坐下观画沉思。“白立方”设计渊源甚久,虽屡招“去情境化”的批判,其理念在于让观者抽离自身环境,对作品进行审视。这个设计的争议性远不仅仅在于对于作品再现的影响,它创造了一种范式,在这样的空间中作品往往显得更加神圣和不可触及。对于艺术家来说,“白立方”恰好能从“再创造”的基础上,协助他们展现所要表达的信息。

对于丸木夫妻的画作,宛如空白画布的空间正好凸显了潜藏的话语和暗示。丸木位里擅长抽象的日本传统水墨画,而丸木俊擅长写实的油画,他们合作时,有时也直接画在对方的画上,相交叠加,形成一个虚实交错的双重存在。丸木俊详细刻画了人物的表情、衣服上的细节、包袱布(日文汉字为“風呂敷”,是一块正方形的布,用以包裹出门携带物品,一般绘有自然事物或传统花卉)上的吉祥物,极其生动,丸木位里则利用传统泼墨技巧,让整幅画笼罩在硝烟熏烤中,同时让受害者的痛楚在浓烟掩盖下不那么被突显出来——裸露是危险的,这让这幅画的目的性非常强烈——这幅画并不是单纯为了批判(图2)。战争博物馆有着圣地的氛围,往往是严肃的,充满了杀戮的血腥味。对于画家的挑战来说,是如何通过画作传达“冲绳人民是战争牺牲品”之外的信息。如果文字在传达信息上能更细致,视觉媒介的作用又是什么? 丸木夫妇在作画之前,经过了多次与幸存者的对话,最终将他们的“无法言说”展现在画布上。另一方面,艺术家的作品是幸存者与观者之间的中介语。作品本身本就来自于想象和创造,又糅合了创作者本身对事件的理解,而艺术创作将事件诠释权的本质流动化,传达了“历史可塑”的信息。冲绳战的故事通过创作者的反思和再现,呈现出来的图像可以创造更多元的对话空间。对于创作者,在对事件的建构上可以倾注的情感超乎战争创伤和苦痛,他们需要考虑的还包括传达给下一代的是一种怎么样的信息,更甚的是,丸木夫妇亲身经历了战争,因此这样的画作中也有他们完成自我疗愈的影子。

但是,如果参观者的集体记忆并未包含冲绳战,如何对于战争经验产生共感?开创了集体记忆理论的法国社会学家哈布瓦奇(Maurice Halbwach)认为:

人们头脑中的“过去”不是客观实在的,而是一种社会性的建构,不同时代的人们不可能对同一段记忆产生同样的想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下的理念、利益和期待 。

艺术再现战争,表达了战争是无止境的,不将战争碎片化、分段化,而是“现在进行式”,而这与所处空间紧密相关。“地方”和“空间”对于博物馆有不同的意义,但二者之间是彼此需要的,二者之间都在时空的轴向上游移。“地方”又与周遭环境相联系,能从许多方面调度记忆。佐喜真博物馆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处所嵌入了军事基地,与它紧邻的是远东最大军事基地之一的普天间基地(图3、4)。它所处在的冲绳县,驻扎了日本75%的美军基地。这些条件在某种程度上酝酿了氛围,只有当一个人进入到这个场域,才能体会到这种氛围。一个被命名、被定义、被勾勒出范围的场域与其他公共场所能激发的对地方的观感是不同的。这也是进入公共记忆的一个入口。因此,在回忆冲绳战的时候,冲绳县的现状与之呼应,能开启更多思考,尤其是这座博物馆的最重要的观众群,是学生。


 1:丸木位里、丸木俊夫妇的作品《冲绳战》        


2:《冲绳战细节》
3:大厅处贴上了《冲绳战后新闻》及历史图片      
4:顶楼可眺望远处军事基地的瞭望台

【姬百合和平祈念资料馆】 

姬百合象征纯洁与新生,是冲绳县以照顾日军为目的而受训的护士,基本由女子组成,成员是冲绳师范学校女子部和冲绳县立第一高等女学校的教师和学生。这是以男性为主体叙述的战争历史中,少数的女性视角。作为尚未成为女人、“未成熟”的个体,她们没有政治立场,因此容易能接受各方叙述的容纳:对于日本本岛来说,她们代表“域外”的爱国力量;在冲绳人的身份认同探寻中,这些稚嫩的个体成为了对抗日本本岛强权的有力证据,她们的“未成熟”让她们处于被动的状态,进一步突显了她们的无助。如此一来,她们即是“英雄”,也是“牺牲者”,但无论是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她们都只是作为战争中充斥着悲悯和同情的“符号”而存在,无法再现。但是通过策展,她们的形象可以变得灵动,她们的遭遇可以得到更多的诠释,再现伴随而来的情绪。记忆可能发生改变,细节也许在经年累月中模糊了,但黑暗情绪是真实的,是可以传染的,是能传递力量的。对于许多人来说,了解一个发生在自己出生之前的战争并感同身受极其困难,但如果能在黑暗情绪的笼罩下反思生命,并感到身负责任,这也许是逝去的亡魂带给后世最大的精神力量。

第一展厅主要展出女学生的课本、上课的内容、课余的活动等,主要作为背景介绍, 整个展厅只有展板和文物,作为了解这一群体的入门,类似教科书的叙述,不无单调。但展板用了大量的历史照片,展示了学生们生活的场景(图6)。甚至,在一个展柜中放上了一位名叫新里伽纱的小女生的物品,是时下流行的手帕和绘有淑女图的手帐(图5),与现代小女生的喜好无异,可以随时将这个熟悉的形象套在认识的年龄小的亲友身上。有了个人的物品,情感便开始酝酿,随着小女生走入通向第二展厅的隧道。第二展厅陈列了防空壕、医务人员用品、学生逃走时的随身之物等。战乱之时的逃亡,理应携带轻便、对自己最为重要或生活上亟需的东西,但展柜中的一些物品让人出乎意料,包括了剪刀、三角尺、墨砚、洗脸盆(图7)。学生们的年纪尚小,这些物品反映了她们纯真的本质,也再次强调了她们作为学生的身份。这也是馆方所一再强调的,希望通过学生的娇弱,对比强权。在进入第三展厅之前,过道中播放着幸存者的自白,多位幸存者提到了如何亲眼见到同学的死亡,望着太平洋,终身怀着对她们的想念。事实上,女学生与教师前去300名,牺牲了219名。一开始希望小女孩们都活下来的侥幸心理摧毁了。太平洋曾经布满尸体,血染红了大片海域。在这里,情绪堆叠得越来越快,待进入第四展厅,黑暗的情绪彻底来到奔溃的边缘。第四展厅的墙上贴满了学生们的照片,并在每一位学生照片下附上姓名、在校的喜好和活动、最后的死亡(图8)。她们有名有姓,观者能感受的痛变得清晰起来,就像陪伴着女孩从上学到遇难,一种锥心的痛来袭,久久不散。

后战争的再现也许是碎片化的,后战争时代的策展人在冲绳战争博物馆(或和平纪念馆)中扮演的角色不是再现历史——历史总有遗漏。他们是为亡者发声。但发声了又如何?是进一步印证了战争的惨烈,还是批判天皇政府的无情?他们做的工作更像传递亡者的内心世界,那是一个完全的黑暗。坚硬的控诉不如打在心上柔软的痛。目击证人已逝去,它以一种“历史余像”的姿态,影响着这些事件对下一代的转化(Marianne Hirsch, 2008)。新时代的人们需要铭记历史,勿忘耻辱,但他们更应该看清楚的是与亡者共有的东西,一些身份的探寻,对所在时代发生的变化的意识。
 5:新里伽纱的物品

 6:第一展厅
7:学生所携带物品
8:第4展厅中挂满了学生照片及性格、死因叙述

参考著作:

Halbwachs, Maurice (1980) The Collective Memory. Translation of La Mémoire collective. Translated by Francis J. Ditter, Jr, and Vida Yazdi Ditter,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Mary Douglas.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照片与文字:陈雁妮

南岛脸书:https://www.facebook.com/ntu.nandao/posts/2912827088780137

【冲绳系列】第三篇:“战争未终,和平未至 ”/张嘉嘉

六月的冲绳考察结束,战争的恐怖、冲绳人民持久抗争的感动以及各种经验联系因接踵而来的工作不得不暂压心底。赤道的十二月疾风暴雨竟伴随冲绳的呼叫声,回想那个同样风雨交加的午后,我们一行人被雨困在冲绳县和平祈念资料馆外,与一圈一圈的刻有牺牲者名字的黑色纪念碑对望,沙沙作响的风雨树叶,像是此起彼落的咆哮,有一瞬间,竟有种听见了纪念碑泣诉的错觉。(图1)

大伙躲入资料馆内参观完毕,天气终于转晴。站在高高的悬崖边,俯视眼前浮现翠绿海浪一大排一大排被掀起向自己冲来,耳边听见同伴说:这里曾是战场,有的人也在这里自杀。于是,清澈见底的海水瞬间被联想染成鲜红,原是无味的海水飘来血腥,我想,那绝对是个死去比活着更容易的时代。

冲绳战争,10多万平民百姓丧生,远远超过军人的死亡人数。让我想起,带领我们参观“姬百合和平祈念馆”的若林千代教授向大家介绍冲绳师范学校女子部以及冲绳县立第一高等女子学校的教师和学生被动员到前线进行伤病看护、汲水、煮饭甚至是埋葬尸体的工作的情形。学生们淳朴的校园生活因为战事命悬一线,很多人绝对没想到,这场官方宣称“胜利在望”的冲绳之战,让许许多多鲜活的生命从此天人永隔。(图2)

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的第一展示室的主题为“姬百合的青春”,听见若林千代教授道出“education make the war”时吓了我一跳,后来经讲解与阅读,在中文版的导览介绍上找到了第一展示室相应的文字说明:从1930年代开始,长期的战争导致校园逐渐地军事化。在此展示着筑梦年龄的亮丽青春,却被涂上军事色彩的“战争与教育”。1945年3月23日,美军开始登陆冲绳作战,240人经动员从校园进入战场。“关于本资料馆的设立”说明中,也提到“事情至今,已过40年了,然而战场上的惨况,却常在我们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时代的教育要人们毫不迟疑地投入战场,这种教育的恐怖,令我们永生难忘。”

第四展示室,主题为“安魂”。步入其中,墙上挂着一排排的照片都是年轻的面孔,她们的名字与生卒年都印在上面,生还者的证言书也敞开在那里,等待翻开的人倾听那些心如刀割的故事。我并没有将证言记录下来,但是至今烙印在脑海中的故事却逐一浮现:

“学生照看受重伤的伤兵时,有军人在这个伤兵的饮料中下了致死的毒药,因此伤兵发现自己中毒时痛骂学生残忍冷血。”

“日军用暴力驱赶居住在石窟洞穴的冲绳住民。”

“看着昔日与自己要好的同学死去。”

“不能被美军俘虏,被俘虏后最好是自杀,以表对国家的忠诚。”

“学生作为日军的间谍,举报自己的父母。”

“军方要求平民集体自杀。”

这些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故事,因为真实,所以并非水过无痕。我问,这些幸存者要用多大的勇气,才能翻开记忆的旧伤复述凿刻在他们生命的印记,而活下来,竟让他们活在无限悔恨和愧疚中,他们心里的这道伤口,究竟有没有愈合过?

这让我想起了祖父。他在世的时候一向寡言,我曾因为好奇,鼓起巨大的勇气探问他所经历的“五一三”(马来西亚种族冲突事件),然而,换来的依旧是他严肃的脸庞和沉默不语,我也曾有些不理解,为何祖父不愿向晚辈诉说这些家族的历史和记忆。后来,自己只能从父亲的只言片语推敲祖父的情绪。父亲说过,发生“五一三”的时期,因为祖父非常穷困,没有能力逃离马来西亚,只能和命运赌一把,留下来买人们以低价脱手的土地努力耕种,也才养活了一家十口。也许,艰苦的过去不再提起,是不愿情绪再度经历那番挣扎,也许不再提起那时代的艰苦,是不愿晚辈也承担这份记忆的重担,让那些风雨随着一代人的凋零一起消逝在岁月里。

但是,看似已经消逝的伤痛,似乎又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在人们的记忆里。经历过日据、殖民和种族冲突的马来西亚人,随着时代远去,我们的内心是否已经平静安宁。若是如此,为何政客言语的煽动、族群间的不理解,总能挑起从前留给我们深刻的阴影——恐惧,并且成功地代代相传,即使历史面貌越来越模糊,恐惧却如获滋养愈加清晰,甚至支配人的心灵。到底,根深蒂固的恐惧背后隐藏着什么原因?

千疮百孔的冲绳岛又是如何从过去的经历觉醒与复原,这份凝聚了悲痛和希望的力量如何延续至今,让冲绳人坚定地守护自己的土地。

「战后」,冲绳“复归”问题的纠葛,以及冲绳人每天定时到美军基地抗议那些基地对人们生活与生态的威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停歇。于是,抗争成为了生活的日常,成为一日如三餐般的规律。对冲绳人而言,真正的和平是人们不再受到任何军事的威胁,并且实现人类与环境永续共存的愿望。只要美军基地未撤离的一天,战争就不算结束,而冲绳至今尚未来到「战后」。

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外,五彩缤纷的纸鹤一串一串,重重叠叠地挂在入口处,标明了到访者深切又沉痛的盼望:世界和平。(图3、图4)

此行,谢谢南岛伙伴、魏月萍老师、若林千代教授在冲绳之行的知识分享与陪伴。或许,我们可以借鉴“冲绳之心”:尊重人类的尊严,坚决反对一切与战争有关的行为,追求和平,热爱展现人性文化之心,给世界永久的和平贡献一份力量。


图1:冲绳县和平祈念资料馆,刻有罹难者姓名和所属地区的屏风状石碑。
石碑上,也可见到在“冲绳战役”中丧生的外国人姓名。人人生而平等,在此体现

图2:悲痛地抚摸冰冷石碑上家人的姓名。


图3: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外,参访者制作成串的纸鹤,写上对和平的盼望。

图4: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外,参访者制作成串的纸鹤,写上对和平的盼望。


写于2019年12月14日星期六。

参考资料:
姬百合平和祈念馆介绍“中文版”
冲绳县和平祈念资料馆介绍“中文版”
Himeyuri Peace Museum the Guidebook

照片与文字:张嘉嘉

南岛脸书:https://www.facebook.com/ntu.nandao/posts/2911207335608779

2020年1月21日星期二

【冲绳系列】第二篇 “游访冲绳:挥之不去的战争记忆是为了实现永久的和平”/雷秋明

我没踏过你们的火毯,
没法在历史的灰烬中,
以脚印的里数,兑换幸存的勇气。 
──刘伟成《鹿》


2015年,我出席了在吉隆坡文运书店(Gerakbudaya)举办的“战后70年:日本战后历史及批评思想”讲座。我疑惑,说起日本,除了旅游观光、购物和美食,还有怎样的精神面貌呢?主讲人是日本学者池上善彦,演讲时他说:“战争是绝对不能被重复的”。这句话在我脑海不断盘旋,我无解为什么一个发动战争的国家的人民会发出如此的感叹?这种知识局限源自于自幼所接受的教育;日本侵略马来亚三年零八个月的教育,日本民众能够为了天皇、祖国不惜自杀献身。因着“战争不能重复”这句话我开始揭起日本另一面的神秘,慢慢摸索探究,阅读相关书籍尝试挖掘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书本的知识是抽象的,图文并茂虽能撼动我的认知,却不及亲自去到核心现场来得深刻。

六月夏天,与南岛友人游访冲绳后,加深了我对“战争不能重复”的理解。因为经历过战争、因为沦为战败国、因为摆脱不了战争遗留下来的悲痛;追求和平成了战后日本最强烈的诉求,尤其是冲绳。二战结束70余年,冲绳还漫延着浓浓的反战意识,这是因为对冲绳而言,战争仍在持续。大江健三郎在《冲绳札记》(《冲》)提到,“太平洋战争结束后,于冲绳人而言的‘战后’,只不过是“战火”中的战后;因为冲绳又成了贮藏美军核武器的基地……”。二战结束,日美签订条约规定日本不能拥有军队,也不能对外发动战争,但是它将提供美军驻扎的基地,成为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前线。仅占日本国土面积少过一成的冲绳,却集中了75%的美军基地。可想而知,冲绳人需要承受比本岛更多的战后痛苦,比如军机噪音危害居民健康、填海工程破坏和污染海洋,甚至发生美军犯罪威胁人身安全的事件。

这一趟的旅程我们参观了美术馆、资料馆和纪念馆,以及亲临名护市边野古基地抗争现场;对冲绳的想象和理解藉着平面的画作、立体的展示品,到身体的感知逐渐清晰,似乎能够感受深埋在冲绳人内心的不安以及他们对和平的强烈祈求。除了知道日本在1945年投降以外,也填补我对于冲绳战的知识空白。1945年的冲绳战或称“铁的暴风”,是美军利用冲绳作为作战基地以攻入日本本土而展开的战役,是日本经历最惨烈、伤亡人数最多的战争,仅是冲绳就已牺牲了四分之一的人口。

佐喜真美术馆:画幅里的冲绳战

美术馆是一个艺术语境和历史语境的交汇点。我们参观佐喜真美术馆,此馆是嵌进普天间空军军事基地之中。这样特别的地理位置似乎也意味着在战火中宣导和平的理念。馆长佐喜真认为,为了要实现永久的和平,我们必须要一直铭记可怕的战争记忆,并时刻思考。 

美术馆的常设展展示了由丸木位里、丸木俊夫妻的共同创作的冲绳战画作——《冲绳 战之图》。这幅尺幅阔大的画作震慑了我。我坐在展室中间的椅子上呆望着这幅画,内心不禁呐喊,这不就是《地狱变》的画面吗?!画作泼上一滩滩的红色,似血似火;人的脸孔在硝烟中呈现惊悚和痛苦的表情。展览厅的空间虽然宽敞,但是这些画作却让人产生短暂的空间幽闭症,难以呼吸。丸木位里说他们画过广岛原爆、南京大屠杀,在冲绳他们才是真正画战争。这幅画实实在在表现出战争就是活在地狱里的联想。
  宽敞的展厅,却因为《冲绳战之图》弥漫着让人不安的窒息感。

《冲绳战之图》是丸木位里、丸木俊夫妻的共同创作。
画中人的脸孔在硝烟中呈现惊悚和痛苦的表情

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直面悲痛的勇气


第一高等女子学校的女生的青春在战争炼狱里终结。幸存者创立了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为了强调和平的重要性,于是乎把亲身经历的战争的恐怖,一代一代传述下去,是设馆的目的之一。甫进入第一展示厅,摄入眼帘的是橙底白字的“青春”二字。展览板展示着一张一张五官深邃、笑容灿烂的女学生的照片。太平洋海面的阳光原本正冉冉升起,可惜朝阳还未来得及照耀地土,就被狂风暴雨逼使进入永夜。冲绳战夺去了136条人命,这群女学生的青春就在暗黑、潮湿的防壕中忙着看护伤兵、煮水煮饭、埋葬尸体,甚至集团自决中结束。

资料馆的展示手法和呈现方式成功营造出压抑难抒的气氛。死亡人数不是一组数目,而是一群青春的生命。玻璃橱柜摆设牺牲者生前的日常用品、墙壁上挂满他们面带笑容的黑白照。我们是如此的靠近,历史是如此的沉重,使我无法轻易拿出手机触按拍摄键。历史纵然再沉重、战争创伤纵使再锥心,也无阻幸存者说出事实的真相。幸存者互相鼓励,把真相和痛苦说出来。我想也是,唯有直面惨痛,才能从中走出来。幸存者坚信,“战争毁灭一切,但是我们的故事将会继续。我们会说出事实的真相,说出镶嵌在我们身体和记忆里的战争记忆”。

边野古美军基地:缺席的美军

军事和居民的生活能有多靠近?2014年,美军把基地从普天间搬迁到边野古,填海建造新的空军基地。冲绳民众为此在基地对面扎营抗议了1800天,形成了日常抗议。我们有机会去到边野古抗议现场观察。刚抵达正在施工的基地,抗议人士热情欢迎我们,邀请我们自我介绍。另一边厢,我们也发现穿着制服、戴着墨镜的人在基地处用望远镜看着我们,像是被监视的感觉。下午三点,日常抗议开始。抗议人士坐在工地入口处,形成人肉围墙,阻止运送建筑材料的卡车进入。直等到警察叫他们离开,把他们搬走或抬走,一天三轮的抗议才结束。我们和其他观察者站在工地对面,我却不敢走近前方,不敢拍照和录影,只敢站在稍远处观看。身后有二位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对着我们不停拍照,也有一位身穿警察制服的人在我们当中走动,貌似监控我们的举动。后来知悉他是冲绳人,我才放下心头大石。无论是从用望远镜看我们的人、拍照的保安或是走在我们当中的警察估计都不是美军。美军到底在哪里呢?

冲绳的心就是追求和平


整个观看的过程,我觉得不安。内心压抑难抒、思绪沉重、焦虑恐惧的情绪慢慢堆砌上来,挥之不去。顿时,我明白,战争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存在在人民的生活里。虽然没有战火,但是各类无论是生理、心灵,生态环境上的破坏、骚扰和威胁,足以叫冲绳人不惜日日重复同样的抗议。他们不屈的精神让我想起《冲》的译者陈言在后记提到,“冲绳的心”的内涵是:人性的尊严高于一切,坚决反对一切与战争有关的行为,追求和平,格外珍惜发自善良人类灵魂深处的文化遗产。

如果有机会重访冲绳,我希望面对辽阔湛蓝的太平洋的时候不再是想起他们跳崖自杀的悲痛,而是冲绳人对和平的渴慕。海上卷起一波接一波、涌起一层接一层的海浪,这像不像是冲绳人坚韧不拔反对战争的写照?

这一趟冲绳行所以冲击,大概是因为我的人生记忆突然开展出一块前所未有的战争记忆。马来西亚缺乏以战争为主题的博物馆或资料馆。年轻的一代,甚至是我们的后代将会渐渐失去感受和梳理二战、513种族冲突给我们带来的创伤和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的平台。这些保存工作有没有可能帮助我们建构“马来西亚的心”,如果可能,那会是一颗有什么内涵的心呢?

 

文字与照片:雷秋明



2020年1月20日星期一

【冲绳系列】第一篇——“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Q & A

南岛成员与仲田晃子(说明员)以及若林千代教授(冲绳大学)
于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合影
照片提供:魏月萍 老师

日期 :9.6.2019(星期日)
地点: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
提问:南岛成员
回应:仲田晃子 (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 说明员)翻译(日-英):若林千代 (冲绳大学)
整理:张嘉嘉

*南岛成员以英语提问,经若林千代老师翻译成日语转达予仲田晃子女士。仲田女士回应后,再由若林老师翻译成英语转达予南岛成员,故以下问答记录是依据记录者的个人理解后所整理。

Q1:“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的资金來自哪裡、有什么挑战?
A1:“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每年有约五十万人次造访,所以主要是依靠门票收入来维持运作。我们联络了“冲绳岛战役”时期的生还者亲临本馆为访客讲解当时的情况,她们当时都是“冲绳师范学校女子部”和“冲绳县立第一高等女子学校”的学生,都是战争的幸存者。目前的挑战为大多数访客的父母辈甚至祖辈都未曾经历战争,因此讲解这段历史时,讲解员和访客间会有隔阂。

Q2:展览的内容是否会定期更换?
A2:明年,有的展区会改变展出的内容或形式,但是“幸存者的自述”和“战后”专区将会保留。



照片提供:张嘉嘉 

Q3:幸存者的精神状态如何、需不需要借助某種治疗?她们为何愿意再次回忆起那段创伤、愿意向大众述说?

A3:其实,很多的幸存者四十多年来从未谈及这段痛苦的过往。在之前,对于“姬百合”的叙述和形象,一直以来都是“他者”创造的。但是,唯有通过幸存者的自述,我们才能知道真相。

她们没有寻求辅导和治疗,而且每个人一开始都难以开口。但是,通过(幸存者)朋友之间的互相鼓励,她们才渐渐敞开心房,将以前在战场上的经历说出来。不过,这其中还有很多“未被言说”的部分。

对于她们(幸存者)来说,解说和叙述自己的战争记忆是非常艰难的,尤其,她们在回忆的同时也揭开了心底的伤口。她们(幸存者)在述说真实情况时会提到在战争亡故的朋友和同学,然而受难者的家属并不愿听见自己家人的死状、死因被描述出来。至今,仍有很多的幸存者以及受难者家属无法来到这里(姬百合平和祈念资料馆)。

Q4: 日本政府如何阐述当时的“解散命令”(activation act)?
A4:七十年代,冲绳岛“复归”(reversion)后,日本政府设立了“战争遗属抚恤金”。(抚恤金名称为记录者笼统的翻译)

战时,冲绳岛人和日军存在诸多冲突,但是,这项抚恤金背后的原理却是冲绳岛人民与日军政府合作作战。不过,很多领取抚恤金的遗属并不知道这个原理。


Q5:在战争期间,日本本岛的学生和冲绳岛的学生所经历的有何不同?本岛的陆战是否和冲绳的情况相同?

A5:冲绳岛是当时唯一一个动员学生投入战场的地区,在当时日本政府认为动员学生事自然不过的事。

Q6:冲绳岛实际的情况有收录在本地或本岛的课本当中吗?
A6: 中学课本对于战时冲绳岛的情况只是轻描淡写而已,但是有的学校会将这段历史加入教材当中。然而,长期接受官方历史的年轻一代未必能被说服。

到此参访的学生有九成来自日本本岛,有的学生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预习过冲绳的历史。


Q7: 博物馆是否有意出版幸存者的自述或整理成口述历史?

A7:大多数的幸存者自述已经记录下来。

Q8: 照片墙上的受难者照片下方都列明了她们的生卒年和死亡的原因,这是如何办到的?
A8:史实的部分需要我们的策展人向不同的幸存者交叉求证,比如说当幸存者在受访时提到某个人的时候,我们就会确认当时的天气如何。这样,在做交叉求证时才能有所依据。

【冲绳系列】前言


2019年6月,南岛一行人到访冲绳,亲临驻扎在冲绳岛的几座美军基地,见证持续不懈的抗争,也参访了美术馆、博物馆以及和平祈念馆,直面战争对生活的冲击,反思战争与自己和区域的联系。
这几天,南岛专页将逐一贴出几位南岛人的参访感想与大家分享,欢迎大家阅读【冲绳系列】。
祝愿世界和平、谨祝大家新年快乐! 
by (南岛)嘉嘉